北大才子揪心之作：北大，给我一个姑娘（38）

 

《北大，给我一个姑娘》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二十二

    大学就像初恋，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默默无语。日子就像白开水，喝着喝着就淡了、冷了，好像从没喝过。爱情也像一杯白开水，最日常、最体贴，淡得就跟日子一样过去了。

    时间冲垮记忆的堤坝，回忆如火山爆发。大四了，田文亮路过体育馆的草坪和图书馆门前的草地，路过一教、二教和三教，路过穿红、蓝、黑三色学位服的人群，路过他们的笑脸和平静、欢声与笑语，路过时间的街道、回忆的门廊，路过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青草芳菲、人声鼎沸的下午，路过法源寺的丁香、办公楼的灯火、荷塘的静默、大礼堂的喧嚣。不同时间的影像在同一时刻来到，却仿佛从不曾来过。

    田文亮摸出手机，翻看手机里储存的上千条短信，每一条都舍不得删去。他试图找到那条熟悉的短信，就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在乱葬岗里寻找母亲。他一点不悲凉，却仿佛参透了。

    “我爱你，我要吃掉你。冬天你像香肠，春天你像竹笋，到了端午节你就像粽子，秋天的时候，你沉甸甸地挂在石榴枝头。我是那么爱你，早餐午餐都没吃，就在月亮底下等你。”直到这条未曾发出的短信突然出现，像几百年没联系过的老朋友冷不丁闪动的QQ头像，那瞬间，明亮了，黯淡了，野火燎过那衰草，风雨熄灭那灯火。

    “毕业，就是一场速度的离开啊。”他轻声叹息，嘴角方才有了泪水的味道。速度啊，站在现在、即将离开过去离开现在的人们，穿戴整齐，接受最后一次闪光灯的洗礼。

    最后一个春天不知觉地又已经过去了，快要毕业的田文亮速度地走出宿舍门。他望四野空茫里叹一口气，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对谁叹气，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就在他不断问自己要到哪里去的片刻里，他就到了一个“哪里”去。那个“哪里”叫做第三波书店。在这里，有过罗馨然发梢的香气，和她相隔咫尺的肉体，还有他曾经带过去的两本书，和一本《屠猫记》。田文亮喜欢的两本书《董桥散文》和《屠猫记》，恰好为罗馨然所不屑。

    “董桥虽然矫情，还是有文化的。”田文亮拿着那本白皮的书，在那五个字下面写上这么一句。觉着，自己虽然也矫情，还是有点文化的。

    当天晚上，他，还有小A和大B，一同消受毕业前最后一个派对，迷离之夜。

    三个人刚到咖啡馆里，只见男男女女间隔排列，清一色黑色面罩，仿佛假面舞会。偶尔，三两人伸了手挠头，偶尔，三两人手挽了手，余下的是静默。那中间的女人一身黑，看不清楚脸蛋，摆动臀部：“大家记好自己的位置，我马上把你们打乱。抓紧你们的手、他的手，不要松。”其余人随她轻轻摆动，犹如海浪拍打礁案。

    神婆目光肃穆，从黑色面罩里露出的眼睛像极塔利班妇女黑寡妇。穿越，手法娴熟，如摩西分开红海，人群纷纷裂散。整整齐齐的一行人乱了方寸，一齐晕头转向。

     田文亮下意识地抓紧旁人的手。

    “田文亮，你快松开。恶心！”大B甩开田文亮的手，看到有女生在男生手里写字，还有男生往女生手里塞东西。他没反应过来，小A就已经叫了出来：“真好玩儿。”

    “怎么个好玩儿法？”田文亮呆呆问。

    “笨蛋。刚才一男一女挨着站，都手拉了手，现在被打乱顺序，肯定是让他们自己摸黑回到原位置。”小A压低声音道，“这就是合理合法的咸猪手。”

    “我看到你了，也很吃惊。怎么会在这里？”同城派对是大龄男女青年交流灵魂与肉体之地，显然，后者使其更受欢迎。那时，小A和大B正在讨论某位美女的身材。田文亮看到蒙着眼罩的邱小枫，她手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手，她脸上满足的微笑让田文亮欲火中烧。他夺过邱小枫的手，像主人牵回猫爪子般平静：“对不起，亲爱的，我们走。”邱小枫没有迟疑，立刻抱了田文亮啃起来。

   “你把我啃疼了，你是多久没吃过饭了？你怎么突然说话这么露骨？你凭哪点叫我亲爱的？你的罗馨然呢？你们不在那里甜蜜？天啦，你居然同时对两个女人撒欢！”邱小枫问起这三个字，把田文亮从无边的快感中带回现实。他感到邱小枫的手臂瞬间变得岩石般僵硬，她的目光也在那一瞬间凝固如琥珀中的蜘蛛，仅留下些张牙舞爪的姿势。

    “那些都是往事了。提它干吗？”

    “分手了？”

    “都没牵过手，何来分手？”

   “唉，所以说，男人都不靠谱。我真失策，又遇见你，此时此刻，多此一举。”邱小枫不请自来，躺倒在田文亮的臂弯里。像一只猫，居高临下，黑夜里亮出晶体片般闪烁的瞳孔。她突然一口咬中田文亮的手臂。

    田文亮疼得叫出声来，当然那也是压抑的、轻轻的。

    女人都希望在男人身上、心里留下点什么，哪怕是伤痕。邱小枫在田文亮的手臂上磨牙，每磨一次牙，她的伤感就深一点。一道一道犁过去，直到可以播种。

    “我再也不能咬你了。不能咬你之前，一次就要咬个够。”田文亮看她眼眶里的泪花，自己也禁不住浸出泪花。

    “你哭什么？你哭起来我也想哭了？不会的，我哭不来。我以前看着你很愧疚，但现在看你却哭不出来。”

    田文亮看见邱小枫的那个夜晚，他们参加过一个蒙着眼睛的派对，他们在锣鼓街的空沙发上，点燃了檀香。邱小枫声称，她已不在麦肯锡工作。

    “人力资源总监，一百万年没见过的化石们，突然从地下跃起，郑重其事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能为公司贡献什么？’”

    “我诚实地说，我不比其他人给公司的贡献多。因为我的诚实，我被辞掉了。他们需要你时一口叼住你，不需要你时，一脚踢开你。这就是生意。就像你和我。”邱小枫凑近田文亮的耳朵，“你是我的生意么？”

    田文亮有点开心，又有点悲哀。这个女人不再像以前那么颐指气使，不可一世，仿佛一片风吹雨打过的芭蕉叶，七零八落。“不，永远不是。你的砝码也太大，我负不起。”

    “哈哈，你终于直接起来了。田文亮，你最令我痛恨的，就是不直接。你总是东张西望，偷了芝麻，丢了西瓜，你说你不是么？你显然是的。”

    邱小枫喋喋不休，唾沫星子乱飞，沉醉在自问自答中。“我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不幸堕入这个奇怪的行当，我最大的夙愿就是改行当教师。然而，我发现没有一种教师可以年薪几十万，即使是北大教授。于是，人生悲剧了。”

    “我得养车。你知道，德国车，不比日本车，日本车是经济型。我还得买房，不在通州。我会离开这里，终究会回到这里。你明白吗？以前，在面试时，你肯定以为我是个女强人，名校毕业，MBA背景，口齿伶俐，雷厉风行？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你不过是个小虾米，你得敞开胸怀投入上司的怀抱，你得忍气吞声接受客户的诬陷，你必须永远记住，在客户和上司面前，你永远是一坨屎！”邱小枫把田文亮抱在怀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小时以前，当她揭开眼罩，发现田文亮在自己身边时，大吃一惊。

   “你可以陪我一晚上么？只是安静地陪我一晚上？”她睁大眼睛问。

    “为什么要找我？”

    “找不到别人，却遇到你，就是天意。”

    田文亮从来没见过邱晓枫如此纯净地望着自己。她坐在有落地窗的窗台边，身下是一张竹藤椅，整个身体瘫在竹椅上，像躲在屋角里打瞌睡的猫。

    田文亮躺在旁边的床上，背对她。她轻轻咳嗽一声。他转过来，伸手够她的拿烟的手。她闭紧眼，闭紧嘴，不出声。

   “你的脚踝露出来了。”田文亮一边说，一边半个身子着地，像一只密室中游动的蛞蝓，一寸一寸蠕动到她的脚踝上。

    “好痒。”她使劲甩开他的身体。

    “朋友，”她转过头，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给你一支烟。”她藏在波西米亚披巾背后的手露出来，递给田文亮一支烟。

    “我不抽。”

    “哈哈，你不抽，你多大了？乖，要不要姐姐喂你吃饭饭？”

    她说这话时，有一股魔力，带他回童年的大槐树下，母亲藏在大蒲扇下的手，变魔法似的摸出一根棒棒糖。

   “吃么？”母亲微笑着，朝他吐了吐舌头。

    若干年以前，他一定无法相信，若干年后的这个夜晚，有一个身披毛巾、嘴衔香烟的女人，让他想起了若干年前的那个夏天，明媚的夜晚。

   “你为什么不抽烟？”那女人撑起半个身子，背对了月光，亮出半张脸的轮廓。一丝轻烟从她嘴角飘过。“我知道你爷爷抽烟，你爸爸抽烟，都是大烟鬼。你跟我说过的。为什么他们都不让你抽烟？你不抽烟，你永远是小男孩，你永远就长不大。”

    “我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做一个小男孩。孩子永远记不住悲伤，只记得住快乐。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一寸一寸燃掉的烟头，就像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的生命。每根烟就燃掉八分钟的生命。”

    “活着本来就是拿来点燃的。要想不死，只有别活。”她把那根长长的香烟插在易拉罐里，放到床上，他的面前。

   “朋友，给你一支烟。”她的声音有一种魔力，田文亮拣起那支烟。她黑暗中的脸向他凑得更近。

    直到鼻尖碰到鼻尖，烟触到烟。

    整个世界安静了。田文亮的第一支烟。他静静地看它在黑夜里被点燃，像看着自己的生命被点燃。

    烟让人安静，让人成为自己的旁观者。

    “你傻了吗？”

    “我不傻。”

    “那你在想啥？”

    “我在想毛主席。他要是想不出来问题，就会吃烟。”

    “为什么？”

    “吃烟的时候，他很安静，才能看到世界，看到自己。”

    说完这句话，田文亮触电般从床上坐起来，漆黑中点亮双瞳，盯了邱小枫说：“不如我们发生点什么吧？”

    “你想发生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又想发生什么？你坐下来，你的床不是弹簧床，你也不是炮弹飞人。我不爱你了，难道你还爱我么？”

    田文亮哑口无言，默默躺下。好像被苍蝇拍打掉的蚊子，再也发不出声儿来。

本内容选自江左张 亮著的《北大，给我一个姑娘》一书，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授权贝壳阅读网 www.bkydw.cn 连载，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北大才子揪心之作：北大，给我一个姑娘（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