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才子揪心之作：北大，给我一个姑娘（37）

 

 

《北大，给我一个姑娘》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二十一

出了学校，罗馨然提议去一家乐山钵钵鸡店吃饭。华西大学南门有许多生意火爆的小吃店，包括这家开业未久的乐山钵钵鸡店。他二人进得店门，店家马上端上来一大钵子浸满了红油汤水的钵钵鸡。一串串签插在红油里，香气四散流溢。

田文亮心事重重，只有把足够食物塞到嘴中，才能掩饰这种胆怯与怀疑。两个人只急急忙忙吃着手里的食物，间或匆匆抬眼，若是目光偶尔交会时，便奉送个把统一修饰的微笑，仿佛一场事先约定的假球赛，双方各自恭敬有礼，心照不宣。

这二人默默吃完饭，罗馨然说时候不早了，先回家。田文亮提议明天一起去双楠小区伊藤洋华堂顶楼的玩吧玩，罗馨然例行公事地点头。

他二人坐上去罗馨然家的公车。车上人潮汹涌，二人只觉四下里空洞无声。田文亮一边抱住罗馨然，一边依旧在心里打鼓；罗馨然回头看自己，表情里满是不屑，又满是希望。自己却只敢把头靠在她的头发上，任凭残余的洗发水香气侵袭大脑，却越发觉得脑子里一片乱麻，中枢神经停止运作，只呆呆的如同雕塑。

罗馨然等田文亮说那几个字等了一下午，却悄无声息，疑心他是不是有意耍弄自己。曾经遇到过几个猥琐师兄，借着单独聊天的时机，意欲动手动脚，被自己一手打落。却不想，田文亮光天化日下做出这大胆的举动，仍然只字不提。自己仿佛做了二百块钱叫来出台的坐台小姐，没有陪聊的服务，只需要身体的接待。想到此，不禁心头火起：死田文亮，莫非也想占我便宜！

她自然不晓得田文亮心里的难言之隐。田文亮也不晓得罗馨然的强压怒火，只如一个疲倦的牧羊人，靠在休眠的火山边上，憧憬清晨。

正煎熬间，田文亮的手机响了。却是华西大学的同学打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晚上有个小众的聚会。田文亮如获至宝，觉得可以脱离苦海，不用面临这艰苦卓绝的选择，只需要把头埋在沙里，不用管屁股上干净与否，便连连答应：“没问题！马上就回。”

车停下来，离罗馨然家还有几站路，田文亮却已经到了。他茫然间转过头，生硬地对罗馨然点点，说声：“我到站，先走一步。”

罗馨然见田文亮离去的身影，又气又羞。真如刚刚被人剥光衣服，原以为有一场调戏欢愉，却直接被赤身裸体扔到街上，任人观瞻，接受水果皮和唾液的洗礼，只听得四面八方一片“无耻”“破鞋”之声。她越发觉得男人全都猥琐、无耻。

“一切都是身体，身体！”罗馨然心头给施了千刀万剐的酷刑，人几乎要直接栽到大街上。

她一个人回到家。老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有气无力地推门而入，脸色难堪，便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别管我。”罗馨然只恶狠狠地答了两句，便要回自己的房间。

“你的事自己做主。但我要提醒你哈，不要一错再错了。那个田文亮，又矮，对我也没什么礼貌，只知道埋头吃肉，那吃相太难看，一点客套都不讲。他心中有鬼，和我一点眼神交流都没有。我用眼神暗示他几次，让他说说你们的事，他都一言不发。这人阴险。”罗妈妈长篇大论了一大番，还不过瘾，拿起水杯喝口茶，继续道：“还有，说是送北京烤鸭来。我拆开来看了，一点也不正宗，比上次你胡伯伯带回来的差远了。你遇事太冲动，这次可要把好关。你开始说去他家里玩，我不同意，你跟他什么关系？就这么跑到他家里玩？”

田文亮不明白，但凡男人和丈母娘或者准丈母娘用眼神交流，不过是为了讨好她的女儿。他一时紧张，没有称赞罗妈妈厨艺精湛，也不敢和她有眼神交流，更兼身高不足一米八〇，已经是二等残废⋯⋯种种不如意下，被宣判死刑，而未立即执行，已经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

罗馨然被老妈一顿话说得无语，联想起田文亮的表现，深恨他只会玩弄咸猪手，没有一点谈判或者交流的诚意。觉得自己是得深思熟虑一番，万一田文亮对自己不是真心，又在玩弄感情，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自掘坟墓？她越想越后怕，觉得今天幸亏走得快，否则被田文亮拖到阴暗处，干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就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了。

她不晓得田文亮也在暗自嗟叹，只等他来电话询问，然而直到掌灯时分，也毫无动静。

田文亮正和一帮兄弟在酒店巷老街上喝夜啤酒。他不敢去想对罗馨然表白的后果，那许许多多沉重的负担、可怕的预设，一件一件爬上心头，只要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再重新翻个个。“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田文亮默默吟诵牺牲者的诗句，想不到罗馨然小小的房间中，竟然埋藏了如此多惊人的秘密，小小的闺房内，竟包罗万象，囊括了如此多前辈的尸体残骸。今日幸好没有半句真心话透露，否则极有可能自取其辱，成为罗馨然长长的战利品名单中又一项新增的陈设。

二人各怀鬼胎地想了半天，手机两边死一般沉默。仿佛夜幕降临、数万具尸体覆盖的滑铁卢战场，英法军队都已经偃旗息鼓，只有些老农民在尸体鬼魅间穿行，搜寻尸体上的钱币，无声无息，令人毛骨悚然。

到晚间十一点时，罗馨然终于沉不住气，给田文亮发过去一条短信：“文亮，今天的咸猪手就算了，下不为例。明天我妈让我陪她出去有事，就不去伊藤洋华堂了。”田文亮收到这条短信，又羞又气，越发认定罗馨然玩弄自己。他从小波那里继承来的郁闷、纠结、痛苦，原本以为都已经埋藏在菩提树下，得到心灵的净化，此刻却又一股脑被罗馨然从坟墓里拖出来鞭尸。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和侮辱，只淡淡道：“知道了。”

罗馨然本来预备迎接一场地动山摇的大反攻，正好把一下午的怨气都泼洒出来。没想到一拳头砸到棉花堆里，只把两手粘到些棉絮，有力无处使，有火无处发，于是横下一条心，不再理会田文亮。

田文亮无法入睡，他感到愤怒和仓皇。他确乎对罗馨然下了咸猪手，却并非是出于猥琐师兄的目的。他一会长叹，一会想要作呕。他不是咸猪手，不是的，那个瞬间，他确实想对她说出来他爱她。但是，她那太多的故事，太招摇的身姿，太缤纷多彩的生活，太能说会道的母亲，太平易近人的生活方式，把田文亮的心沉沉地压倒、踩碎，变为齑粉。他一口气喝了五瓶啤酒，吃了四根猪蹄，觉得那心停止不动，血液凝固成冰，自己变为木人一个。

他决定为尊严和荣誉最后再冒一次险。他从小崇拜英雄，却从来没有过勇气去做一个英雄。他想，做不了英雄，至少也做做堂吉诃德吧？那个骑着努辛难得，手持长枪冲向风车的骑士，那个无所畏惧的傻瓜，为了他的梦中情人——一个幻想中的公主和现实中的妓女，勇猛无畏，奋战到底。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田文亮撑着醉醺醺的身体来到街边，叫了一个的士，打到罗馨然家的楼下。下车时候，一阵寒风吹来，田文亮被激得浑身发抖。突觉腹内翻江倒海，忍不住就冲到路边一顿猛吐，把心中腹内所有的肮脏、憋屈都吐了个一干二净。他把罗馨然的电话调出来，看了许久，抚摸了许久，才最后鼓起勇气，拨通她的手机。

罗馨然没有睡觉，她一直在等待田文亮的电话，她知道他一定会打过来电话。她已经预备好调戏他一顿，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在所有追求自己的男人中，只有田文亮最不识抬举。但奇怪，偏偏她就是对这个不识抬举，老是对自己不屑、不恭的家伙情有独钟。男人总是想驾驭烈马，女人总是想征服对自己不屑的人。她要用一种傲慢和哂笑的姿态接受田文亮的道歉，轻轻道：“平身，请起。”

田文亮却只想把心底的话都一股脑掏出来：“馨然姐，今天下午对你无礼了，实在对不起。方便下来说话吗？”罗馨然在电话那边忍住笑，冷冷道：“你怎么无礼了？我洗过澡，不方便下楼。”

罗馨然已经移步到窗台边，四下里搜索，发现楼下花坛边的田文亮，摇摇晃晃如同喝醉酒一般，认定是为自己颠三倒四，不觉心上一番快慰。暗想若扔下一根绳索，这家伙会不会顺藤摸瓜而上。

咸猪手破坏了花好月圆，田文亮深自悔愧：“我不该对你咸猪手，但是我确实很喜欢你，很久以来。可是我一直担心你对我不是那种感觉，所以我⋯⋯”田文亮没有认识到问题的实质并不在于咸猪手，而在于只咸了猪手，若是把猪手猪脚猪尾巴一并咸了，哭诉的就应该是罗馨然。所以，要么不咸，要么咸到底，绝对没有中庸可言。

事已至此，田文亮每说一句话，心就紧缩一次。他仿佛一串挂在风中的葡萄，一阵七零八落地颤抖。罗馨然却一阵抢白：“你不是有邱小枫吗？不是很有女人缘吗？我算什么呢？被你随便咸猪手。”她一边满心欢喜，听这个可怜家伙的表白，一边盘算着怎么整治下，不能让他轻易过关，否则胸中恶气难消。不等田文亮说完，便傲岸地说：“其实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可能是你误会了。”她听到田文亮在电话中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越发觉得有胜利的快感。她被人称作猫，则田文亮就是一只耗子。猫若遇见耗子，必然不一口将其咬死，也不能放它溜走，只在爪子下玩耍，要它半死不活。

田文亮听得这话，仿佛成了被庖丁给解掉的牛。罗馨然的每一个字，都是狠狠的一刀，直到把肉与骨分离，把灵魂剥离了身体。田文亮的魂魄只在空气中游荡，做了一只没有脚的鸟，却偏偏有一对沉重的翅膀，呼扇呼扇着直往下坠。他想要坠落到那深渊里，从此了无踪迹。

罗馨然的快乐，建立在田文亮的痛苦之上，他只呆呆地说一句：“请你原谅。”便挂掉电话，把手里剩下的半瓶子酒喝个一干二净。他不敢再看那手机一分一毫，看那每一个零件都是罗馨然的冷眼、巧笑。罗馨然果然是跟赵斌暗中苟且，否则何至于此。他觉得自己如同当众游街，被人泼屎撒尿，从此在罗馨然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个抱着必死之心的堂吉诃德，真的在风车面前倒下。他的心死了。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把手机直接关机，然后叫了辆出租车。罗馨然听得田文亮的仓皇，觉得目的达到，正想跟田文亮讲明天肯德基再谈，这家伙却擅自挂断电话。她打开窗户，想大声叫田文亮的名字，四处张望，却只见街边一辆的士飞驰而去。再拨他手机，已经关机。她心头一凉，像正在跳交谊舞的舞娘，突然弄丢了舞伴，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四顾茫然。

田文亮回到住处，大吐一场，把衣服剥个精光，渐渐睡去。他体内的那个堂吉诃德正在死去，又似乎只是回到过去，像只氢气球般，轻飘飘地浮到天花板上，和那个眼神忧郁的小女孩在一起。

本内容选自江左张 亮著的《北大，给我一个姑娘》一书，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授权贝壳阅读网 www.bkydw.cn 连载，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