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大,给我一个姑娘》 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十九
田文亮从屁股兜里摸出五 块钱,踱了步子到自动售货机面前买易拉罐。他买了一罐百事可乐,剩下的两块半硬币从自动售货机退币口滚下来。他揣起这两块半的硬币,一边喝百事可乐,一边走到宿舍楼外面的阳光底下去。他靠着晾晒被子的栏杆,仰头看一片一片白云慢慢遮住头顶的太阳。他知道不能再耽搁,把屁股兜子里的一块钱硬币掏出来,向空中抛去。
三天以后,他靠在开往老家的火车的窗边,看一片一片白杨林飞快抛离,一片又一片梧桐树飞快迎来,直到梧桐树变成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映山红变成无数个黑暗的涵洞。直到光明从涵洞里慢慢爬出,他才伸了个懒腰醒来。三天以前,根据硬币投掷的结果,他决定回家。
他打电话给了西单的飞机票订购热线,发现那里只有全票。他觉得花这钱被人裹挟着回家不值。他徘徊了两天,这两天的徘徊让他错过了卧铺,甚至硬座,他没料想到五一长假去老家的火车人满为患。不过他安慰自己,那些人未必都有赶上去向漂亮女孩表白的好事。
他买了一张临时客车票,挤在车厢里,和一个全身皮草的女白领、一个在北京开淘沙厂的中年妇女挤在一起。大部分时间他和女白领聊天,告诉她他喜欢王小波,吟诵了许多美丽的诗句。而那个女白领一边手扶着车窗微笑着听他讲故事,一边礼貌地告诉他,她是拉拉。同一段时间里,那个开淘沙厂的中年妇女一直在睡觉、打鼾和吃咸鸭蛋、吃鸡腿,以及各种动物的尸体。
四十八个小时里,田文亮只跟罗馨然发过两条短信,分别告诉她自己出了华北和过了秦岭。罗馨然让他随时报告行踪,说她在家里等他,为他做好吃的。
田文亮心里打个冷战。这话让自己提前欠她一个人情:待字闺中的女人,说要在自己家里为你下厨,这种只有准男友或者准老公才享有的待遇,本身就是一种越礼和露骨的讨好,何况他从来没听说过罗馨然有把生东西煮熟的本领。罗馨然长得不错,又虚位以待,大部分时间必须处理雪片般飞来的饭局邀请,无暇学习做饭。此次声称要在家中设宴款待,除了让田文亮受宠若惊,更让他生出“鸿门宴”的猜测。罗馨然提前告诫他注意形象,不要把一身七十年代的黑色风衣不合时宜地披在身上,让她妈误以为和她自己是同龄人。田文亮一边鄙夷这说法,一边兴冲冲到OFFPRICE买了一件打完折扣还卖一百五十块的花格子衬衫。那衬衫薄,春风底下随意飘荡,田文亮穿在身上像极青年才俊。他还在满箱子底下塞了一只标价一百五十块的北京烤鸭,以便在前往罗馨然家的时候底气更足。
第三条短信花了田文亮半点钟功夫:“我爱你,我要吃掉你。冬天你像香肠,春天你像竹笋,到了端午节你就像粽子,秋天的时候,你沉甸甸地挂在石榴枝头。我是那么爱你,早餐午餐都没吃,就在月亮底下等你。”到底是用“爱”还是“喜欢”,用“香肠”还是用“腊肉”,用“竹笋”还是用“椿芽”,用“元宵”还是用“端午”,用“汤圆”还是用“粽子”,用“玉米”还是用“石榴”,用“早餐”还是用“早饭”,用“月色”还是用“月亮”,他精心地推敲了半点钟。没推敲好时不敢发过去,等推敲好了,更觉得脸红,只把它放在草稿箱里静静地关禁闭。
凌晨四点,田文亮忐忑不安地在火车站下车。车站上挤满人头,唯独没有罗馨然。他给罗馨然发过去“我到了”的短信,知道对方不会有回音,于是先杀到在蜀都读书的高中同学那落脚。他一路上看漂亮女白领留给自己的电话,深觉可惜,认定上帝暴殄天物,颇有生不逢时之感。
他在华西大学的同学处住下。中午十二点,收到罗馨然从睡梦中醒来的回复:“平安到了就好,你先休整一天,明天到我家吧。”她把家庭住址发给田文亮,然后继续睡觉。田文亮想,这猪倒睡得欢快,我却有身在异乡、一晌贪欢之感。
这一天,他和高中同学在华西大学的校园门口数美女。田文亮突然发觉过去二十年算白活了,未出川时候从未看见过的美女如雨后春笋般从地底下冒出来,争先恐后地在田文亮的视网膜里生长,像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紫霞仙子,乘着七色的云彩,从至尊宝眼前飘忽而过,留下孤独的男人们空自悲切。
罗馨然原本说她将在家亲自为他下厨的这一天,田文亮在肯德基门口发现她穿戴整齐,一身粉色连衣裙,笑容可掬,外带一副茶色墨镜,让人看不清那镜片底下眼珠转动的角度,自己却直接暴露在敌方目光的炮口下。她取下墨镜,亲切地瞅田文亮的脸。罗馨然把他拉进家里时,正是中午十二点半,她的母亲正在厨房里用功。田文亮听到那菜刀剁肉的亲切声音,却有些害怕,仿佛那每一刀都直接剁在自己胸口,让他联想起《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里的情节。
“文亮,坐啊。一直说要请你吃饭,都没空。今天能在家请你吃饭,真太好了。”
田文亮正想问,不是说你亲自下厨吗?终究害怕唐突佳人,不好收场,只得闭嘴。罗馨然手里抱了一条吉娃娃。这狗仿佛知道它主人的好恶,只想从罗馨然怀抱里往田文亮怀抱里钻。田文亮生平最怕猫和狗,此刻却爱屋及乌。
田文亮手忙脚乱地坐到沙发上,愕然发现正对面墙壁上一张罗馨然的巨幅照片:一个小女孩头戴小学生常见的鼓号队礼帽,手里握着一杆鼓号队员常用的指挥棒。这张照片拍的是转头一瞬间,那个清纯羞涩的小女孩目光茫然若失。田文亮忍不住走上前,对那画中人仔细放电。
“文亮,你喜欢这张照片吗?”罗馨然走到照片面前,摆了一个鼓号队队长的POSE。
罗馨然本来要让田文亮夸自己“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没想到田文亮死心塌地地玩起了“幼齿”,只要把这位风姿绰约的大活人给镶嵌进镜框,换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妹妹下了来手牵手,连声道:“嗯,确实好看。那个时候比你现在还好看。”
罗馨然见田文亮对现在进行时了无兴趣,压低心头怒火,暂时投其所好,陪田文亮玩过去完成时。和所有对自己长相有自信的女孩子一样,罗馨然的相册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她从一个装电视机的纸箱子里摸出四五个相册来,强迫田文亮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又一张一张地看过来。
田文亮为照片上文静可爱的小女孩发呆,越发觉得她们可爱,也越发反衬出现实中的罗馨然乏善可陈。他想说罗馨然有太重的风尘气,又觉得那是形容性工作者的专用名词,似乎不妥,便说罗馨然成熟端庄,像一个知心大姐姐。罗馨然听了,又叹一口气道:“文亮,你这人太坏,明知道人家心都伤透了,没人爱没人疼的,还讽刺我。”
“天地良心。人家说男人找女人、女人找男人都是找知心爱人。知心大姐姐就特别容易找到心心相印的小弟弟,何乐而不为呢?”田文亮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以前一个自贡师兄对他说的一句俗话:“你们蜀都人耍朋友是肉挨肉,我们自贡人耍朋友是心挑心。”只是这个知心姐姐最终还是得知肉才行。
“我可不喜欢小弟弟。我就喜欢那些真疼我爱我的。”罗馨然说到这里,吉娃娃突然跑到跟前,一下子蹦到罗馨然大腿根部,隔了裙子细细地舔大腿。
田文亮心里看得痒,想,唯有畜生才可以对女人任意骚扰,自己却必须一直文质彬彬,保持衣冠禽兽的造型,不觉失神。
却不想那吉娃娃喜欢田文亮尤过喜欢美女,直跑他怀里来,把舌头来舔他的脸,横着竖着舔出一道道闪亮的痕迹。弄得田文亮肚内一阵翻江倒海,强忍住没吐出来。罗馨然却拍手道:“你将来一定是个好爸爸。”
田文亮想,我须得先找个好老婆,才可能做好老爸,否则即使做了老爸,也要把婚姻不幸的痛苦转嫁到孩子身上。他端详照片上的小女孩,再看看罗馨然,真想跳到这相册里去,和梦想与现实中的罗馨然一起共度早年,青梅竹马一番;只盼望梦想照进现实,合二为一。
正遐想间,听得罗馨然母亲在厨房里喊“吃饭了!”于是二人鱼贯而出,到饭厅坐定。
田文亮见桌子上摆了烧白、红烧肉、肘子、粉蒸肉以及糖心肉,无不肥腻,颇觉无处下筷。却不防罗馨然早给自己碗中夹了块闪亮的烧白,然后再自己喂自己一块糖心肉,一口便吞下去。
罗馨然见田文亮半天不动筷子,却看她发呆,马上自嘲道:“我这人啊,从小就是喜欢吃肉。所以嘛,减肥是我终生的事业。”世界上所有卖减肥药品的商人都喜欢罗馨然这样,把减肥当作终生事业的女人,而罗馨然大半生活的意义也在于此“吃了减,减了吃”的循环中。二者正如猫和老鼠般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小田啊,来,多吃菜。”罗馨然父亲出差,家里只有母亲大人在场。伯母大人生得天庭饱满,神气十足,声如洪钟道:“小田啦,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呀?”
“哦,他爸妈都是老师。知识分子家庭。”罗馨然抢答道。
田文亮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读书多是好事,但是也不能老读书,总得出来做事。你看你师姐,读了好几年硕士。我每年都说,让她给我带个像样的人回来。就是不听。”罗妈妈吃了几块肉,兴致便上来了,不顾罗馨然的眼色,继续道:“我们馨然原来耍的几个男朋友,我都不满意,早知道要分。大学里面那个,太高,有一米八五,又瘦,像一根灯杆,结果能被我们馨然抱起来。像什么话?”
田文亮差点说:“我连一米八〇都没有!但是罗馨然抱我不起!”又觉得王婆卖瓜得太露骨,过于猥琐,便止住了嘴吃肉。然而那肉又太肥,田文亮只把块肥肉包在嘴里,做咀嚼状,埋头听罗妈妈训话。
“其实我们馨然从小就很多人追。我们家教还是很严的。她高二时候早恋被我发现了,我气得不行,到学校抄起扫帚就追着她打,从一楼一直追到二楼,再从二楼追到一楼。”
田文亮莫名其妙,不知道罗妈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看罗馨然,她却只顾边吃肉边望自己笑。只得应声道:“伯母教育得好。师姐的人品是极好的。”这话像一块甜烧白,又肥又腻,把田文亮恶心得要吐。
“呵呵,去年还有一个清华的男生,是馨然在火车上认识的,也到过我们家,吃了一顿饭。就是个子太矮,比我们馨然还矮。”罗妈妈说得得意,却忘记注意田文亮的表情,正像难得一见的日全食,只在“阳光普照”和“黑云摧城”间转化。后者田文亮心想,罗馨然穿了她那双六亲不认的高跟鞋,也是比我高一个鞋底,这话莫非是在影射我面试不合格?
“妈,您说这个干吗?”罗馨然仿佛刻意做出满面春风的姿态,只望自己笑。田文亮只觉得那笑像硬生生给贴到脸上的纸张,手一戳便破了,仿佛监狱里狱卒对犯人的笑意,不知道背后掩盖了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想到此,不由得不寒而栗。
“伯母说得好。继续说。”田文亮低了头继续听教训。想起小时候被老师脱了裤子打屁股,老师每拿鞭子抽一下屁股,便问:“打得好不好?”学生们必须齐声说好,有稍微说迟点的,必定有一顿狂风骤雨要受着。这种明哲保身、委曲求全的习惯,不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所以后来清华那男生也没来了。”罗妈妈话说得得意,仿佛拒掉那清华男生的不是罗馨然,正是自己,有一种老当益壮的成就感。
田文亮刚想到,这下该轮到我了吧?没想到罗妈妈又说道:“上半年有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博士,据说是开飞机的。”田文亮刚想纠正说:“伯母,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博士不应该是开飞机的,开飞机的应该也不会是博士。”明哲保身的习惯立刻又强力反弹,把自己的嗓子给硬生生噎住。
罗妈妈刚吃了块肉,似乎有点惋惜:“据说是开飞机的,年薪有几十万,就是年纪大了些。馨然,你是这么说的吧?”
“妈,你都胡说八道些什么?”田文亮见罗馨然终于皱了眉头,似乎有动怒的嫌疑,心中不禁感恩戴德起来。他心想,一米八五的、开飞机年薪几十万的博士都给废了,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凑热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做了土行孙。
“唉,罢了,馨然,你知道我们家长都是尊重儿女意见的。时代不同了嘛。”
罗妈妈见田文亮两眼直直地看着碗里发呆,以为是自己故事讲得好,给听入迷了,连忙又给他夹过去一块大肥肉,笑道:“怎么入迷了呢?小田?”田文亮突然从梦中惊醒,见罗妈妈满脸笑容地望自己,连忙又把刚才那话重复道:“伯母教育得是,教育得是。”
“呵呵,还是你们年轻人厉害。昨天她大姨妈给介绍了个对象,说是在香港工作。我们家长觉得太远。”罗妈妈的兴致如同滔滔江水,滚滚黄河,连绵不绝,让田文亮难以招架。许多可爱的女孩背后,都有更多认真负责的七姑八嫂六姨子,需要在正当的职业外再发挥八小时后的余热。这种待字闺中的大龄女青年,尤其是她们发挥爱心和余热的绝佳对象。
此时,田文亮才知道羡慕那些聋哑人士。原来罗馨然是拉自己来参加面试的。刚开始,就吃了牢房里的一百杀威棒,却不能杀猪似地嚎出来,只有默默忍着。
大凡与女同志自由恋爱,其个人意志是第一关,好比HR挑选简历,建立初步感情;其父母意志是第二关,好比经理们全局把握,把好最后一关。自己虽然第一关勉强闯过,第二关准丈母娘这儿却是根难啃的骨头。许多旁敲侧击、避实就虚、指桑骂槐的口才,只在此时,才在“家有小女初长成”的家庭里成为必备的工具,专门针对田文亮这种初上战场、毫无经验的小青年。
罗妈妈正在兴头上,仿佛过山车刚冲到轨道的制高点,接下来便是居高临下、排山倒海而来。
“妈,我们这房子好像也该搬迁了吧?”罗馨然恨不能立刻把田文亮弄成失忆健忘,把老妈胡言乱语的一通屁话都洗刷干净。
“搬迁啥。要搬迁就搬到三环了,打死也不搬。”大多数城市居民都一样,宁可住在鸟笼一样逼窄的小格子里,也不愿意离开中心一步。离中心越远,就越不正宗,越是野蛮,这正符合中国人“天下中心”的天下观。这正如北京户口吃香一样,还是身份决定一切。田文亮心想,按照这个逻辑,自己应该算是化外之民了。
“文亮他们家倒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家有三套房。”罗馨然突然转过头问道,“文亮,你是这么说的吧?”
田文亮仿佛被人一记闷棍给敲醒,从刚才的梦游状态中醒来,一边点头一边心想,她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我似乎没跟她提过呀?莫非有间谍?看来女人的工作永远比男人的做得细致入微。
“三套房?怎么可能?”罗妈妈一副混合了鄙夷、不屑、怀疑、好奇的神态,微微张开的嘴巴里,露出小半块肥肉,尚未下咽。
“哦,我爷爷留下来一套房,我妈单位一套房,家里又买了一套。”大凡老师抓到学生打小抄,都要求他们供出同伙尤其是细节,好顺藤摸瓜搞清楚犯罪的标的。田文亮正如被罗馨然抓住打小抄的小学生,为求自保,一口气把家里的老底都给兜出来。说完,他偷看罗妈妈的表情,好像花店里洒上了水的玫瑰花,恢复了许多光泽,自己的脸也不觉跟着有光泽起来。
这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却比半年、半辈子还要漫长。田文亮心里正盘算,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到底经历过多少猥琐男青年的面试、审查?他们又都是如何命丧黄泉,铩羽而归?自己是否也会同遭覆灭,折戟沉沙?不禁有千古英雄同声一哭之感,感叹自己竟然跑到这里做了清华帅哥和航天飞行员的掘墓人与继承者。只不知道自己的掘墓人又是谁?他感觉自己像挥剑决浮云的秦始皇,五国已灭,唯齐都临淄孤城难下。
罗馨然却还蒙在鼓里,不清楚田文亮心里春夏秋冬同时上场的闹剧,只是觉得老妈多嘴,却对母亲大人说:“妈,我想过几天去田文亮家里玩。文亮,你欢迎吗?”
罗妈妈愣了愣,没说什么话,只把田文亮瞅了瞅,又把罗馨然瞅了瞅,道:“你们自己决定。年轻人的事情,我可管不了。”
本内容选自江左张 亮著的《北大,给我一个姑娘》一书,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授权贝壳阅读网 www.bkydw.cn 连载,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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