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亮跟罗馨然一左一右,走在通往罗馨然宿舍的路途上。两人各怀鬼胎,一言不发。田文亮见罗馨然一直眉头紧锁,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师姐,最近法源寺的丁香开了⋯⋯”
“看过了。”罗馨然好似早有准备,轻轻一弹,将田文亮硬生生挡回。
说了半截的话,就像吃了半截的鸭子又得吐出来,本身就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更可怕的是,阵地没有守住,进攻还得继续,这叫做进攻进攻再进攻,以进攻换取最大的防守空间。田文亮心想,已经退无可退,背后就是莫斯科了。
他们走到一棵桃树面前,田文亮如获至宝,连忙指着树上桃花:“你看,桃花也开了。”罗馨然凑过去,只将头搭在树枝中,满头长发纠缠,遮了半张脸庞,望田文亮笑道:“丁香在哪里?”
田文亮左手虚指空中,接道:“在那丁香盛开的地方——法源寺。”罗馨然身子一扭,转了一圈,直接转到田文亮身后,叹一口气,用一口杂交过的京剧唱腔道:“法源寺,看尽长街已无花,奈何奈何?”
田文亮觉得心头无数蚂蚁乱咬,只想两个耳光把个罗馨然打成红叶,再送到香山盆栽,却实在是下不了手。心理发育上正处于青春期后期的田文亮急需要一次感情上的胜利,至少是局部的胜利,才能挽回局面,挽回自尊。没想到正如国军面对我军的阻击,前锋推进到黑山,却再也无法前进半米。他原以为罗馨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几下兔起鹘落,便可以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女人也有越挫越勇的。罗馨然虽然外表光鲜,内心却并不惶恐。
从大讲堂到罗馨然宿舍不过几百米距离,田文亮却好似重走了一趟西天取经路。唐僧是有犯错误的可能坚决不能犯错误,田文亮是没有犯错误的可能坚决要犯错误。于是,前者成了正剧,后者成了悲剧。
面对罗馨然的镇定自若,田文亮又恢复了青涩本相。他觉得女人是水做的,而自己是一个漏斗,永远也抓不住一滴水。即使碰到的,遇见的,也都是逝者如斯,过眼云烟。
他把罗馨然送到宿舍门口,长长叹口气:“好吧,罗师姐,我认输了。您回去吧。”田文亮在心里一声长叹,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大马猴。如果只是一个人的大马猴也就罢了,却不想连续成了多个人的大马猴。更何况,有的大马猴满足于大马猴的地位,不会想去做一个人。自己虽然变成一只大马猴,却还千方百计想做回一个人,获得一个人的尊严。
“文亮。”罗馨然叫了一声。
田文亮不回头。
“文亮。”罗馨然又叫了一声。
田文亮还是不回头。
“文亮。”
田文亮回头了。他知道事不过三,这下子面子算是保住了。然后他转过身,距离罗馨然有两米远。他看到罗馨然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看到她眼睛中有泪水,看到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田文亮想要冲过去抱住她,不让她有机会说什么,却没有这个勇气。
“文亮啊,你就是太软弱。”这个当口,田文亮对自己说。
“田文亮,我叫你呢。田文亮。”罗馨然大声在空气中喊,田文亮不知道该怎么办。
“田文亮,明天一起去上课吧。”罗馨然笑道。
“上什么课?”
“上你们学院的课啊。”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我喜欢上!”罗馨然说完这句话,回转身,一个人走上楼去。
她摸出手机,把原来的静音状态再调成正常。她没有把今天晚上看电影时收到的二十多条短信删掉。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她打开短信,看到这几个字:“就让一切随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