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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给我一个姑娘》,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三
田文亮在床上躺了一个白天外加一个晚上,和所有初尝失恋的男人一样,觉着,心里面少了一块肉,这块肉不是别的,是自尊,这种自尊无法找回来,只能淡忘。田文亮是一个恬淡的人,总的来说,他不会特别为了一个东西斤斤计较。小时候,他就一点不反感借了橡皮擦不还的人。他觉得借橡皮擦不还是小事,大不了就是一块橡皮,虽然被人劈腿算不得小事情,但是以此类推,也算不得特别要命的事,毕竟就是两条劈过的腿,就像一对分得太开以致无法再合拢的圆规,不要也罢。
田文亮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是思考自己该干吗。这个思考经历了三年的洗礼,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思考,连构思都算不上,像所有大三的学生一样,他开始茫然。女生们在这个季节普遍开始学习打扮,把直发烫成卷发,把平底鞋换成高跟鞋,尽管她们也许有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却只能接受那种奇特的扭捏作态,作为另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的开始。那些对自己五官有自信的开始尝试描眉、点绛唇以及各种腐败,她们就像一株又一株亭亭玉立的苹果树,张开双臂大声喊:“熟了,快来摘我!”这句话一半是对那些饥渴地寻找猎物的男生,一半是对那些漫不经心等待猎物的公司说的。各式各样跨国公司的暑期实习、实践横幅拉满了整个校园,深深刺激着这个学校最深广的神经。
田文亮在这一片喧闹里醒来,觉得自己该找点事情做了,然而他依旧不怎么着急。他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石沉大海,就没有再继续。比起找工作,他更想要的是保研,因为他确实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大一时候的最大希望是当一个学术青年,希望“学以致用”。他学的是法律,很快就放弃了在中国当一个学术青年的抱负。三年的法律学习,让他明白所有没学法律的人都在期盼理想的法治社会,所有学过法律的人都知道那种理想是天方夜谭——恐怕这就是学不学法律的最大区别。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个星期一的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看书,同寝的小A独自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跑到他跟前,低头耳语:“我看到小波跟刘海洋在一起上自习。”田文亮也只是淡淡答应道:“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谁跟谁在一起上自习不是谁能够决定的。”貌似这一切不过都是云淡风轻而已。小A吃了一个闷头棍,颇觉无趣,然而又不能够像没头脑那样直接把无趣写在脸上,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有头脑的。
田文亮把头埋得很低,以免自己再被打扰。然而电话响了,傻瓜小A接起电话,然后叫道:“田文亮,电话。”那声音很诡异,仿佛是藏着掖着什么,嘴里面含着什么吐不出来。那一瞬间,田文亮渴望那个电话是小波打来的。他用了整整一个星期培养起来的恬淡、无所谓和矜持,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如果有可能,仅仅是如果⋯⋯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两个小人儿,一个欣欣然地等待这个喜悦,另一个傲慢无礼地给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无耻!他无法分辨哪一个是魔鬼,哪一个不是。他外表平静内心惶恐地接过话筒:“喂,请问是谁?”
“是文亮吗?我是小邱,还记得我吗?呵呵。”电话那边是一个女生熟悉的家乡话。
“啊,是你吗?真的是你?呵呵,快四年没见了,还好吗?”田文亮心里一乐。
打来电话的是邱小枫,田文亮的初中同学,因为田文亮读了两届高考复读班,便比他早两年上大学,据说现在已经在北京某跨国公司工作了两年,在同学中享有颇高人望。
“哈哈,老同学好久不见,什么时候聚一聚?”好久不见突然冒出来的老同学、老朋友,总是要设计一些温情脉脉的桥段,以掩盖有事相求的事实。
然而,邱小枫的电话没有让田文亮有这种警觉,反而有一种暖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又依稀回忆起很多年以前,邱小枫从背后抱住他,哆哆嗦嗦走过的三百多米的索桥。
这种记忆怪好玩的。他一边想一边答应道:“没问题,周末见吧。”
记忆中的邱小枫脑后有一根长长的大辫子,垂至腰间,走起路来大辫子一晃一晃,笑起来腼腆,浅浅的酒窝里面好似斟满了月光。十四五岁,是一切都被镶上金边的年龄。曾经有一次,全班组织春游,要走过一条三百多米长的索桥,田文亮站在队伍的最后,邱小枫站在队伍的最前。开始过索桥的时候,邱小枫突然说自己怕晕,于是一溜小跑到田文亮身后,抢占了田文亮倒数第一的位置。田文亮说自己也怕晕,让邱小枫先走,邱小枫嘟起小嘴道:“我偏不。”
田文亮走上索桥的时候,邱小枫也跟着走上桥,跟他仅隔一拳的距离。这时候索桥开始剧烈晃动,田文亮跟着晃动,邱小枫也跟着晃动。田文亮手抓住围栏,刚要回头对邱小枫说:“小心,脚下滑。”邱小枫惊叫一声,整个人从后面圈住田文亮的身体,半带哆嗦半带撒娇道:“好晃啊,我怕。”田文亮分明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场面,涨红了脸,好似被魏延射中人中的曹操,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从脚到头一片燥热。邱小枫就这么抱着田文亮,在对岸那些不怀好意观看者的掌声中走了足足有三百米。
在地铁上,田文亮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初中时候的这一幕,觉得伤感又快乐。邱小枫后来先于自己两年来北京读书,念的是管理,毕业以后在一家咨询公司做事。然而到北京后,田文亮一直很宅,而邱小枫一直很忙,几次同学聚会,两人都没有碰到。记忆是最容易被淡忘的,或者说记忆就是被拿来淡忘的,一层又一层的记忆,就像一层又一层积累上去的涂层,最后只剩下斑驳的印痕。今天又见到她,或者说在这种时刻去见她,也算是一种巧合了。想到这里,田文亮心中不由得竟有一丝微微悸动。
本内容选自江左张 亮著的《北大,给我一个姑娘》一书,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授权贝壳阅读网 www.bkydw.cn 连载,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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