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清大学学生田文亮坐在火车卧铺车窗旁边，看外面一排又一排白杨树像一年又一年离开自己的日子，化为一团又一团白茫茫的空气，感到既伤感又充实。他姓田，大名田文亮，意思是有文化又漂亮。
田文亮记得刚接到录取通知书时，豪情万丈，往电视台的镜头前一站，大声说：“在北清大学，我是沧海一粟；出了北清大学，我是擎天一柱！”第一次出远门，他在火车上掏出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给乘务员看，乘务员叔叔把那张如假包换的录取通知书翻看了足足有五秒钟，好像是刚把人民币掏出来准备交税的老农民，喃喃道：“这个东西好。”
田文亮很得意，他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承认。
刚进大学的那一年，上体育课，他在体育场光秃秃的跑道上费了吃奶的劲奔跑，一圈两圈三圈地奔跑，没有终点地奔跑，心里面想到的是那个叫阿甘的美国佬。其他男生都成功撞线，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田文亮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一片叶子，迟钝地爬向另一片叶子。全班的女生，从来没有在田文亮世界里出现过的那帮雌性，这时候仿佛倾盆而下的大雨，全都学习天上掉下的林妹妹，齐声呼喊：“小甜甜，加油！”
他无法接受自己不是擎天柱而是小甜甜的事实。速度和高度没有优势，他决定在深度上做一做文章，于是他去听中国哲学课。课上他看到一个女生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正对了老师讲台的位置，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其余的学生，和那女生空出来三四排的距离，仿佛是在躲避一尊瘟神。田文亮提着书包，弯腰弓背，在众目睽睽下穿过走道，大大咧咧地坐到那女生的身后。他感到自己很风光，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这时候立在讲台上的戴黑边眼镜的老师，突然笑容可掬地转过身，面对田文亮做了一个“V”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田文亮立刻大声叫道：“Victory!”然后为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抢先撞线沾沾自喜。
老师没有作声，继续把那个“V”字放到前排的女生面前，问道：“你说呢？”
“⋯⋯”那女生的声音细小如同苍蝇嗡鸣。
“非常好！”戴眼镜的老师眼睛眯成一条缝，“V”字马上变成一个大拇哥。田文亮立马觉得自己如同被剥去包装的粽子，丢在众人眼前没了包裹，只引得一阵潺潺的口水声——不是食欲，是唾弃。
田文亮的哲学课之旅彻底终止。然而他死不瞑目，他坚持认为哲学老师是在故弄玄虚，自己是对的。
田文亮一边愤愤不平，一边迫不及待地参加了一堂小说课。第一次上课，他发现周围全是美女，于是大大地兴奋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投稿，发表过三篇童话、四首现代诗，还给一个高中时的班花写过一百封情书。
“我还是有闪光点的。”他继续在心里面沾沾自喜。
第三节课上，老师开始评点前两次上交的小说习作。田文亮的习作是《半只鸡腿》，讲述了一个家境贫寒、父母双亡的山里娃在大学中饱受歧视、排除万难、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故事。文学课老师似乎特别欣赏这篇小说，读得很仔细，“这里，写到吃鱼肉，应该更仔细，是怎么吃的呢？饥肠辘辘、连刺带肉吃，还是吐了鱼刺吃鱼肉呢？要详细。还有这里，女主角看到男主角为了她自己被人修理，应该挺身而出，然后峰回路转，两情相投，琴瑟调和。”田文亮听得两眼放光，于是欣欣然等待被老师点名、被四周美女齐齐注视的神奇场面，那必定是盘古开天地以来最壮美的画卷之一。
“这位同学的习作我看了很多遍，感觉很感人、很真实。我敢说，唯如此之人方能写如此之事，唯如此之事方能显如此之情。涉及隐私，我就不公布这位同学的姓名了。”
田文亮好像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此他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这东西是他写的，也更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自己是文学青年。证明自己是丐帮帮主必须有打狗棒，证明自己是文学青年必须有作品，即使那打狗棒早已经朽木不可雕，那文字不过是粉面骷髅。
田文亮开始发觉自己高中毕业时候说的那些豪言壮语似乎有些问题，觉着，即使出了北清大学，他也只是一条虫。
这时候距离他考进这所大学，已经有三年了。
本内容选自《北大，给我一个姑娘》一书，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授权贝壳阅读网 www.bkydw.cn 连载，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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